李白五古《自溧水道哭王炎三首》读记

（小河西）

此诗作于李白晚年往来宣州（宣城郡）及润州（丹阳郡）途中。溧水：宣州溧水县。春秋战国时期，溧水先后属吴、越、楚等国，秦灭楚后属会稽郡溧阳县，隋开皇十一年，在溧阳县西境设溧水县，以境内溧水得名。【《元和郡县图志》卷28宣州（宣城郡）：“溧水县，上。南至州二百二十五里。本汉溧阳县地，隋开皇十一年宇文述割溧阳之西、丹阳之东置。中山，在县东南一十五里。出兔毫，为笔精妙。丹阳湖在县西南二十八里。与当涂县分中流为界。”】王炎：或为王之涣之子，事迹不详。开元中，李白作《剑阁赋》自注：“送友人王炎入蜀。”

自溧水道哭王炎三首（李白）

其一（五古）

白杨双行行，白马悲路傍。晨兴见晓月，更似发云阳。

溧水通吴关，逝川去未央。故人万化尽，闭骨茅山冈。

天上坠玉棺，泉中掩龙章。名飞日月上，义与风云翔。

逸气竟莫展，英图俄夭伤。楚国一老人，来嗟龚胜亡。

有言不可道，雪泣忆兰芳。

【注释】白杨：《古诗十九首》：“驱车上东门，遥望郭北墓。白杨何萧萧，松柏夹广路。”李善注：“《白虎通》曰：庶人无坟，树以杨柳。”《挽歌诗》（晋-陶潜）：“荒草何茫茫，白杨亦萧萧。”【古诗中“柳”指柳；“杨”多指柳；“杨柳”特指柳。白居易《钱塘湖春行》：“最爱湖东行不足，绿杨阴里白沙堤。”西湖有柳无杨。庾信《杨柳歌》：“河边杨柳百丈枝，别有长条踠地垂。”杨树不会“踠地垂”。】

白马：素车白马。旧时办丧事用的车马。《史记-高祖本纪》：“秦王子婴素车白马，系颈以组，封皇帝玺符节，降轵道旁。”《后汉书-独行传-范式》：“遂停柩移时，乃见有素车白马，号哭而来。”

晨兴：早起。《归园田居》（晋-陶潜）：“晨兴理荒秽，带月荷锄归。”云阳：润州丹阳县之古称。《庐陵王墓下作》（南朝宋-谢灵运）：“晓月发云阳，落日次朱方。”李善注：“《越绝书》：曲阿为云阳。”【秦置云阳县，不久更名为曲阿县。天宝元年改为丹阳县，属丹阳郡。乾元元年，丹阳郡改为润州，丹阳县属润州。《元和郡县图志》卷25润州：“丹阳县，望。西北至州六十四里。本旧云阳县地。”】

逝川：逝去流水；喻逝去的时间。《松柏篇》（南朝宋-鲍照）：“东海迸逝川，西山导落晖。”

万化：万事万物（大自然）；各种变化。《申鉴-政体》：“恕者仁之术也，正者义之要也，至哉，此谓道根，万化存焉尔。”《汉书-京房传》：“房对曰：'古帝王以功举贤，则万化成，瑞应著。’”颜师古注：“万化，万机之事，施教化者也。一曰万物之类也。”《庄子-大宗师》：“人之形者，万化而未始有极也。”

闭骨：埋葬尸体。《恨赋》（梁-江淹）：“烟断火绝，闭骨泉里。”

茅山：山名。润州句容县，山有华阳洞。相传汉景帝时茅盈曾偕弟居此，故称为茅山。《元和郡县图志》卷25润州：“句容县，紧。东北至州二百里……茅山，在县东南六十里。”“延陵县，紧。东至州一百里。……茅山，在县西南三十五里。三茅得道之所。”

玉棺：棺的美称；传说东汉王乔为叶县令，天堕玉棺于堂前，王即卧于棺中，棺盖立阖。后因用作成仙之典。【《后汉书-方术列传-王乔》：“王乔者，河东人也。显宗世为叶令。……后天下玉棺于堂前，吏人推排，终不摇动。乔曰：'天帝独召我邪？’乃沐浴服饰寝其中，盖便立覆。宿昔葬于城东，土自成坟。”】

龙章：喻不凡的文采或风姿。《世说新语-赏誉》：“顾彦先，八音之琴瑟，五色之龙章。”《贺齐明帝登祚启》（梁-沈约）：“龙章日彩，焕若丽天。”《冬日于龙门送从弟京兆参军令问之淮南觐省序》(李白)：”观夫笔走群象，思通神明，龙章炳然，可得而见。”

英图：雄图，宏伟的规划或谋略。《宋书-萧思话传》：“司徒英图电发，殿下神武霜断。”

夭伤：夭折损伤。《战国策-秦策三》：“生命寿长，终其年而不夭伤。”《咏怀》（魏-阮籍）：“荧荧桃李花，成蹊将夭伤。”

龚胜：汉大臣。王莽秉政，归隐乡里，征之不就，绝食而死。《汉书-王贡两龚鲍传》：“胜为郡吏，三举孝廉。……莽既篡国，遣五威将帅行天下风俗。将帅亲奉羊酒存问胜。……遂不复开口饮食，积十四日死，死时七十九矣。……有老父来吊，哭甚哀，既而曰：'嗟乎！薰以香自烧，膏以明自销。龚生竟夭天年，非吾徒也。’遂趋而出，莫知其谁。”《高士传-彭城老父》：“彭城老父者，楚之隐人也。见汉室衰，乃自隐修道，不治名利，至年九十余。王莽时，征故光禄大夫龚胜，欲为太子师友。……胜遂不食而死。莽使者及郡守以下会敛者数百人。老父痛胜以名致祸，乃独入哭胜，甚悲。既而曰：'嗟乎！薰以香自烧，膏以明自销。龚先生竟夭天年，非吾徒也。’哭毕而趋出，众莫知其谁也。”

雪泣：擦拭眼泪。《吕氏春秋-观表》：“吴起雪泣而应之。”《新唐书-李晟传》：“士皆雪泣曰：'惟公命。’”兰芳：兰花的芳香；喻贤人。《招魂》（屈原）：“结撰至思，兰芳假些。”《宋书-乐志》：“济济多士，同兹兰芳。”

【诗意串述】此诗前八句写王炎墓。垂柳排成两行，白马路旁悲伤。早起见到晓月，更似发自云阳。（谢灵运写《庐陵王墓下作》有“晓月发云阳。”）溧水通向吴关，东流从来“未央”（从无尽头）。老友的人生经历已到尽头，埋葬尸体于茅山山岗。接着六句写对王炎逝世的感受。上天为你落下白玉之棺（你像神仙王乔），黄泉掩盖了你的文采和华章。你的名字比日月还要光亮，你的义气与风云一起翱翔。你超脱世俗的气度竟然没有施展，你的雄图伟略顷刻间夭折损伤。末四句写哭。你宏图未展而英年已逝。俺像汉朝的那个楚国老人，来此恸哭龚胜之亡。俺有千言万语却无法道出，只能擦拭眼泪回忆故人美好的品质和形象。

其二（杂言）

王公希代宝，弃世一何早。吊死不及哀，殡宫已秋草。

悲来欲脱剑，挂向何枝好？哭向茅山虽未摧，一生泪尽丹阳道。

【注释】希代：希世。《走狗赋》（晋-傅玄）：“希代来贡，作珍皇家。”《长恨歌传》（唐-陈鸿）：“夫希代之事，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，则与时消没，不闻于世。”

吊死：吊祭死者。《史记-燕召公世家》：“燕王吊死问孤，与百姓同甘苦。”《左传》隐公元年：“赠死不及尸，吊生不及哀。”（向死者赠送东西没赶上下葬，向生者吊丧没赶上举哀时间。）

殡宫：停放灵柩的房舍；坟墓。《松柏篇》（南朝宋-鲍照）：“扶舆出殡宫，低回恋庭室。”《潘黄门岳述哀》（梁-江淹）：“殡宫已肃清，松柏转萧瑟。”

脱剑：表示对亡友的追怀。典“季札挂剑”。《史记-吴太伯世家》：“季札之初使，北过徐君。徐君好季札剑，口弗敢言。季札心知之，为使上国，未献。还至徐，徐君已死，于是乃解其宝剑，系之徐君冢树而去。从者曰：'徐君已死，尚谁予乎？’季子曰：'不然。始吾心已许之，岂以死倍吾心哉！’”

丹阳：《元和郡县图志》卷25润州：“丹阳县，望。西北至州六十四里。”丹阳道：自宣州至润州路经溧水、茅山、丹阳。

【诗意串述】此诗前四句写王炎早亡。王公是稀世珍宝，去世实在太早。吊祭没赶上送殡举哀的时间，如今坟墓上已长满秋草。后四句写哭。悲痛之中想解下宝剑相赠，也不知挂在何枝为好。对着茅山恸哭虽没心肝裂，一生的泪水也会流尽在丹阳道。（李白在宣城郡至丹阳郡途中。）

其三（五律）

王家碧瑶树，一树忽先摧。海内故人泣，天涯吊鹤来。

未成霖雨用，先夭济川材。一罢广陵散，鸣琴更不开。

【注释】碧瑶树：碧树、瑶树，皆仙树。《淮南子-坠形训》：“上有木禾，其修五寻，珠树、玉树、璇树、不死树在其西，沙棠、琅玕在其东，绛树在其南，碧树、瑶树在其北。”《世说新语-赏誉》：“王戎云：太尉神姿高彻，如瑶林琼树，自然是风尘外物。”

吊鹤：相传晋人陶侃的母亲去世，有二客来吊，随而化为双鹤飞去。《晋书-陶侃列传》：“后以母忧去职。尝有二客来吊，不哭而退，化为双鹤，冲天而去，时人异之。”后用来指吊丧的人。《乐大夫挽词》（唐-骆宾王）：“宁知荒陇外，吊鹤自裴徊。”

霖雨、济川：《尚书-商书-说命上》：“爰立作相，王置诸其左右，命之曰：'朝夕纳诲，以辅台德。若金，用汝作砺。若济巨川，用汝作舟楫，若岁大旱，用汝作霖雨。’”孔安国传：“霖，三日雨。霖以救旱。”

广陵散：汉魏乐曲名。魏嵇康善弹。《晋书-嵇康列传》：“康将刑东市，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，弗许。康顾视日影，索琴弹之。曰：'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，吾每靳固之，广陵散于今绝矣！’时年四十。海内之士，莫不痛之。”后喻人事凋零或事无后继，已成绝响。

【诗意串述】此诗前二联写王炎之亡及吊祭人之多。王家有碧树和瑶般等仙树，其中的一棵忽然摧折。四海的故交都为此落泪，天涯也有吊唁的仙鹤飞来。后二联悲叹。尚未为解除大旱广洒霖雨，先夭折了你这济川之才。犹如嵇康的广陵散曲终便绝，你的琴声再也不会传来。

【参考文献】奚渭明《李白诗中的王炎》《中国李白研究》会议论文集2001【据《唐故文安郡文安县尉太原王府君墓志铭并序》（简称《王之涣墓志》）记载：王之涣生于垂拱四年（688），卒于天宝元年（742）。王之涣嗣子王炎。王之涣长李白十三岁，李白长王炎或十岁以上。作此诗时，李白已老，王炎一年前已“夭伤”。】

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，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，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，请点击举报。